(一)冬瓜糖

阿水嬸是我的鄰居,正確地說是小時候住在我家隔壁的大嬸,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的全名,在鄉下,女人只要一結婚,名字也很自然而然的就被忽略無視.
她家的廚房後門剛好在我家庭院前方,我常常在她煮飯的時候故意到後門的地方玩,因為等她煮好,在老公回家吃飯之前,她就會先拿一些東西給我吃.
做完菜後的她,會緩緩地打開廚房的後門,然後坐在門後的屋簷下,叫著我的名字,意思是要我過去,除了拿東西給我吃,也會講話給我聽.這個場景最初的印象,大概是我六七歲的時候,我記得不是很清楚,但是阿水嬸跟我講話的聲音我卻印象深刻,她的聲音既和緩又溫暖,語氣很平靜,偶爾會帶一點笑容.
有一次她提到自己,說她小的時候個子矮小,又胖,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開始叫她矮冬瓜,後來就全村子都這樣叫,尤其是小孩子,「矮冬瓜妳來買東西啊!」,「矮冬瓜你爸媽在不在啊」,「矮冬瓜,有一個男生喜歡你喔,哈哈哈」一開始她很生氣,會快步跑開,後來還會拿石頭想要丟那些笑她的男生,「是假裝要丟,沒有真正丟啦」阿水嬸說.
「這塊冬瓜糖甘好呷?」話講到一半,她常常會這樣子問我.不管她問的是什麼,我只會一直點頭,右手還抓著含在嘴裡捨不得咬的長條冬瓜糖.
我最常聽到她講的一句話就是:「甘苦日,歡喜過」
#水冬瓜
(二)讀書

阿水嬸的故鄉是在一個叫做「過溝村」的地方,我不知道那裡是哪裡,離這邊有多遠,甚至「過溝村」是什麼都有一點難以理解.不過聽不懂的我也不會問,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問.
她小時候因為長得不是很漂亮,身材也不好,所以很自卑,很封閉,不喜歡跟人家講話.「我爸爸幫我號了一個『水』的名字,也沒有讓我變得漂亮」她的語氣如同往常般的平靜,聽不出是在抱怨,還是在開玩笑.「所以我就躲起來一直讀書」阿水嬸眼睛直視前方的那棵龍眼樹.
「你知道十二生肖嗎?」她轉過頭來問我.
我點頭.
「你甘知你屬什麼的嗎?」
「…猴」
「真巧!」
「我那時候很會讀書,差不多是整個過溝村最會讀書的小孩子,不過,卡驁讀嘛是無彩,我爸爸一直說女生讀那麼多書沒效,快點去工廠做工賺錢卡實在」阿水嬸慢慢地說著她小時候的事.
應該是她的老師到家裡來拜託,她爸爸才讓她繼續讀,而且要考初中的時候還不敢跟家人說,等到放榜時才小聲的跟她媽媽說她考上省中.里長還寫了一張紅條子貼在她家門口,恭喜她金榜題名,大聲稱讚這個女兒真的厲害,整個過溝村找不到第二個.不過這就讓她爸爸不知如何是好,心裡的虛榮感有點滿足,但是口袋的空虛感非常現實.
「沒錢真的是很甘苦,後來我媽媽一直去打工才讓我讀省中.」
#印度黃芩(閉鎖花)
(三)坐車

「讀書要花錢,而且沒有時間幫忙做家裡的事情.那時候我坐車去學校,都要趕第一班車回家,幫忙煮飯、收衣服、洗碗、洗澡,很晚才能開始讀書」阿水嬸依然望著前面的龍眼樹,緩緩的說:「不過能讀書真的不錯,很多村子裡的女生年紀很小的時候就去工廠,也都真甘苦」
「你有坐過車嗎?」她轉過身來低著頭問我.「哎呦,你的手都吃到黏踢踢的,來,我幫你擦一擦」
她撩起衣角,在旁邊的汲水幫浦沾了點水,抓著我的手腕,一根手指頭一根手指頭的細細擦著.
「你有坐過車嗎?」她邊擦邊問我
我搖頭.
「我那時候要從家裡走很遠到省道的地方搭客運,還要轉車才能到學校,有時候來不及都要用跑的.在車上才吃從家裡帶的一點菜圃蛋配飯,那個是中午要吃的,不過我都當兩頓吃」
「以後叫你媽媽帶你坐車去外婆家,這樣你就坐到車了」
她說的話跳來跳去,不過我也似乎都跟得上.
「啊,恁阿水叔轉來了,我來用飯厚呷.你這吃一吃回去洗手吃飯,要呷三碗才會驁大漢喔」
「賀」我也站起來回家吃飯.
#車前草
(四)鍋巴

後來有一陣子,阿水叔帶著一群工人從南到北幫忙割稻子,其中幾天那些工人就在阿水嬸家吃住,每天阿水嬸都得要煮一大鍋飯,那時候在灶上生火燒柴,煮飯炒菜,中午晚上炊煙裊裊,鍋鏟聲與柴燒裂的劈啪聲交互合奏,阿水嬸忙到幾乎沒有時間休息,只是當她把飯盛到鍋裡送去給工人吃之前,都會把幾塊半個巴掌大的鍋巴拿給我,然後又轉身而不見人影.
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鍋巴.
黃澄澄的飯粒,脆脆的口感,還有一種恰到好處的香氣,一口咬下,卡滋一聲,讓牙齒緩慢的磨著鍋巴,享受著香氣逐漸在嘴裡溢散開來的美妙過程.記得我都小口小口的咬,而且跑到沒有人的地方慢慢吃,生怕這難得的美味會被其他人搶走.
當然阿水嬸也會分給其他的小孩,只是人一多,我能夠分到的就少.
農忙的時間幾乎沒有時間聽她講故事,我就跑到她家客廳的神桌旁,去盯著一張從農民曆上撕下來,貼在牆壁上的十二生肖圖.那時候的我還不認識字,但是生肖的圖認得,也看得懂阿拉伯數字,就這樣一直盯著看,還常常看到出神.
#密花白飯樹
(五)做工

阿水嬸是一坐下來想到什麼就跟我聊什麼,我是最近想到她的故事的時候才把當初的片段拼湊起來.她說話的內容跳來跳去,只是我都留著當初聽到的畫面,今天才可以重新復刻出來.
她讀女中的成績很好,畢業的時候還可以保送上高中,但是他的爸爸可不樂意了,再加上保送不是聯考,沒有榜單,當初里長貼紅條子的事情沒有重演,她自己也想說已經讀到不少書,該幫家裡減輕負擔,也就放棄繼續升學.
那個年代要能夠讀上女中,一定是非常有能力,而且可以非常有成就的.為何她會嫁給一位農夫,到我住的這個窮鄉僻壤來當一位家庭主婦,是在後來的對話中才知道其中不為人知的原委.
那個時候阿水叔跟著一位親戚在做工,常常會經過過溝村的省道,「他應該是看過我在那邊等客運,有一次突然到我等車的地方跟我說他喜歡我,我心中莫名其妙,這個人是誰也不認識?長的又其貌不揚!就沒有理他」
「不知道他是怎麼打聽的,後來還有一次跑到我家,說他要去當兵了,問我要不要嫁給他?我說你當兵是你家的事,我不要嫁給你.啊,那時候我已經在紡織工廠工作,我畢業後有考上電信局,電信局的工作不是很好嗎?」阿水嬸自問自答:「不過我爸爸說不知道電信局在做什麼工作,他也沒讀書,就叫我去跟村子裡的女生一樣,去紡織工廠上班.」
「有去冇去電信局上班真的差很多!」阿水嬸嘆了一聲,站起來開了紗門,慢慢的走進屋子.
#捕蠅草
(六)劫婚

阿水嬸又跟我說了好多其他的事情,才說到她為何嫁到這個村子來.不過為了容易順著時間來看故事,我就先寫這一段.
「他(她沒有說阿水叔的名字)快退伍前放假又跑來我家找我,同款問我要不要嫁給他」阿水嬸露出有點無可奈何的表情,說:「我就跟他說『我又不喜歡你,為什麼要嫁給你』,當然就說不要」
過了沒幾天,她在回家的路上遇到阿水叔的爸爸,他跟阿水嬸說阿水的媽媽有事情要拜託她,請她跟他回去一趟.
她看了看阿水叔的爸爸,覺得他態度誠懇,看起來不像是壞人,於是就坐在他的腳踏車上被載回他家.「這一去,就整個壞了了了」阿水嬸雖然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那樣的語氣平穩,不過也大大地嘆了一口氣.
「他媽媽見到我就拜託我嫁給他兒子,我說不要,她甚至跟我跪下來求我,我還是說不要.最後她用強的,把我關在那間倉庫裡面,就是現在養牛的那一間,不讓我回家」
我點點頭說:「我知道」
阿水嬸看看我,原先誤以為我知道這整件事,後來才意會過來我知道的是養牛的那一間倉庫,笑一笑又轉頭看著庭院前方的那棵龍眼樹.
「我那時候沒有辦法逃走,真的逃走也不知道回家的路,就這樣我再也沒有回過家」
#印度鞭藤
(七)結婚

「我那時候好傻,不過應該是我一直以來都很自閉,不敢跟其他人講話,也不知道要求救,才沒有逃走」阿水嬸一樣是輕聲的說.
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閉是什麼,阿水嬸還跟我說明解釋,看我還是不懂,她也沒有堅持,繼續說.
「後來我才知道,他媽媽拿了一兩金子跟一萬元去我家,就當作是聘金.一萬元在那個時候算很多錢,我在工廠工作一個月才幾百塊.我爸爸收了,也等於同意這門婚事.等他媽媽回來跟我說我爸同意時,我不知道該怎麼辦,自己一個人求助無門,就被迫同意這婚事」
我聽到阿水嬸的聲音好像怪怪的,轉頭看她才發現她的眼眶有點泛淚.被迫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,即使是在當初那個聽父母之言婚嫁的年代,也是一件不幸的事.而這只是她悲慘一生的開始而已.長大後的我才知道,或者說我即使知道也感受不到,這麼悲慘的經歷,要怎麼樣才能夠放下.
稍微用衣袖擦了一下眼角,吸了一口氣,阿水嬸繼續說:「做人的媳婦就什麼事都要做,透早要起來煮飯、養雞、洗衣,還要下田工作,煮午餐、煮晚餐,每天都要忙一整天.一開始還好,後來有一點點不如意就會被國罵,還會被打.我都已經做成這樣了還罵,不然還能怎樣」
「人真的不能太過惡質,會有報應」阿水嬸說.
#百金
(八)龍眼

「人的個性很重要,我就是被我的個性害的,什麼都不敢講,也不知道可以找誰講」阿水嬸拿了一串龍眼,順便拿兩張矮竹板凳,一張讓我坐著,一張放著那一串龍眼,好讓我可以有空的手剝龍眼吃.
「你屬猴,今年幾歲?」阿水嬸邊看我吃龍眼邊問我.
「七歲」我想都沒想,吐出嘴裡的龍眼子就回答,再繼續拿一顆龍眼來剝開吃.
「那十五歲是屬什麼的,你咁知?」
我的眼珠跟在嘴裡的龍眼子一樣稍微轉了一下.
「老鼠」
「真巧」這是阿水嬸最常稱讚我的用語,我聽了嘴角會稍微翹一下.
「你以後要認真讀書,去台北,不要留在這個村子裡面.去台北好,有出脫」
我不知道台北是哪裡,『出脫』是什麼意思,只是自顧自地吃著一顆又一顆的龍眼.
「龍眼種在好的地方就會長成大叢的龍眼樹,才會結果,如果種在不好的地方就怎麼樣也長不大.咁有甜?」
#龍眼
(九)生小孩

阿水嬸有四個小孩,因為她很早婚,所以雖然年紀比我爸媽小一點,但是連最小的小孩子都比我長好幾歲.
當初因為都認識隔壁的哥哥姊姊,所以也不以為意,鄉下生三四個小孩很正常,前一代生七八個的比比皆是.但是聽完阿水嬸的故事之後,卻對她有四個小孩感到很不可思議.不過她的小孩都很上進,也都孝順.
「我生你俊興大哥的時候,還是在田裡工作時肚子痛,回家跟他媽媽說我可能要生了,要去產婆家.你知道那個時候他媽媽怎麼說的嗎?『晚飯煮好再去』,沒辦法,我只能忍著痛把飯菜煮一煮,再去產婆家」
俊興是他的大兒子,還有美花、俊明、美英.
「生了四個小孩,我一個都沒有抱過」我聽了轉頭看她.
原來是不管家事田務都是她在忙,阿水叔只在需要的時候開牛車去田裡載東西,其他時間就打零工,到處玩.阿水嬸都是把小孩放在床上直接哺乳,等小孩一吃完衣服扣上就又開始忙活去.
「小孩子都是他們在抱,還好小孩子也都跟我合得來」
我的腦海中浮起她的四個小孩的臉.
#日日櫻
(十)牛

阿水叔打阿水嬸我不知道,但是他打牛我可是常常聽到.不知道是什麼原因,常常是先傳來一陣沒有停歇的國罵聲,接著是藤條打在牛身上的啪啪聲.
我住的地方離溪邊很近,以前牛拉車要從溪邊回到村子的時候,會需要爬上一個約三公尺高的土坡.地上經常是濕答答的爛泥,牛車輪常常卡著大大小小的土塊,牛踩在地上時也偶爾會往下一滑,很難施力,上這個坡是很吃力的活,我看牛隻都已經很賣力的拉,這時候站在牛車上的主人會拿起藤條往牛的背上狠狠的抽幾下.每抽一下牛便會使勁地用點力,磴上一點,要能夠順利爬上坡,挨個七八下鞭子是常有的事.
鞭子啪地一聲下去的時候,在旁邊看的我也同時閉上一隻眼睛,整個身體縮了起來,頭往旁邊轉,即使鞭子抽的不是我的身體,但我的心好像也跟著在痛.
阿水叔應該是藉著打牛消氣,不過有時候我會懷疑他在那間牛舍到底待了多久,怎麼吃飯前就聽到的國罵聲,吃完飯後出來還仍未停歇.
「那隻牛也是很可憐,一隻老牛做到這樣,還要每天被打」有一次阿水嬸聊到他家的那隻水牛.很久之後我才感覺到,她說的或許不只是那隻水牛,也像是在說她自己.
#牛皮消
(十ㄧ)麥芽糖

阿水嬸沒有跟我講太多阿水叔打她罵她的細節,應該是想小小年紀的我不需要聽那麼多.不過以前鄉下男人打罵女人是家常便飯,不知哪戶人家裡偶爾就會傳出一些咒罵聲.我還記得在某天晚上,隔壁也傳出一位大姊姊的哭喊聲,我跟著大人衝出去一看,發現她緊緊抱著她爸爸的大腿,一直哭喊著「不要!不要!不要!」原來是她爸爸威脅要拿刀砍死她媽媽.好可怕,我立刻跑回家,不敢再看下去.
即使沒有太多細節,我還是會常聽到阿水嬸的怨嘆跟抱怨,只是很容易會被那個竹片打在錫罐上的聲音給打斷.
每次聽到腳踏車的鈴鐺聲搭配旋轉的囉囉聲時,我就知道收破爛的大叔來了,立刻從阿水嬸的身邊跳起來,衝進屋子裡,把裝著之前撿拾的破鐵罐子的塑膠袋提出來,跑到大叔腳踏車邊.那時已經有三三兩兩的鄰居小孩子圍過去,看他拿著早期的木桿秤,用鉤子鉤起塑膠袋,再移動鐵的秤砣到可以讓木桿呈現平衡的位置,看重量來決定可以換多少麥芽糖.
我的視線死盯著大叔的手勢移動,掀起蓋子,望著那一桶黃澄澄的麥芽糖,看大叔拿出一支削好的厚竹籤,伸進桶中挖出一球,俐落的上下轉動幾下,一支麥芽糖就從他的手上轉到我的手中.還沒入口就已經笑得合不攏嘴,沒多時,口水就會滴到衣服上.
這時,坐在屋簷下的阿水嬸也會露出微笑的看著我,彷彿我吃到的糖,也甜到她的心裡面.
#黛粉葉
(十二)貴人

後來我上小學,坐在屋簷下聽阿水嬸說故事的時間就變少.偶爾只是像之前一樣考考我十二生肖,問我在學校學什麼,有的時候還會搬出一張小折疊桌,叫我拿功課去她旁邊寫.記得有一兩次,她會跟我說我某個字寫錯了,就用手握著我的手依照筆畫寫字.另外還有一次,她也寫了幾個字在我的作業本上,內容我忘記了,但是記得她寫的字好秀氣,好美.
她在那個家是如何做牛做馬,如何被打被罵,老公做了哪些對不起他的事情,我的所知有限,畢竟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.
又過了好幾年之後才又聽她說,她本來一直都陷在自己的悲苦世界裡,那個從小就自閉的小孩一直都沒有長大,直到有一次一位師姐帶她去聽上人講道,回來之後問她有沒有聽到寶,她還以為是有送紀念品自己沒有拿到,後來她說完全聽不懂.師姐寫了一張「生氣是拿別人的錯誤來逞罰自己」的條子給她,要她每天對著紙條唸,持續唸兩個月.
她照著師姐說的話做,一開始完全無感,久而久之似乎有點什麼東西在改變,兩個月之後她在煮飯的時候突然悟道,心情一整個豁然開朗起來.
#煉莢豆
(十三)海綿

「有一次我跟他出去的時候,就跟他說我剛才買了一塊海綿,把我自己緊緊的包起來」阿水嬸眼睛直視著前方,語氣和緩的說:「他問我在說什麼?我又重複了一遍.接著國罵又來了:『幹!你是在貢三小…』幾乎從彰化快罵到鵝鑾鼻了.不過那個時候我沒有害怕,應該說我沒有感覺,他說的話我都沒有聽進耳朵裡面,好像我只有看到一個人發了瘋似的在那邊嘶吼,但是我沒有聽到聲音」
我這時已經比較懂事了,聽阿水嬸說話也更有畫面,知道她是在跟自己對話,我不需要多問.
「我好聲好氣的跟他說:『你打我也好,罵我也好,我已經包了海綿,不會痛,也不會怕,隨便你要怎麼樣』結果他幾乎罵了整整快一個小時有,我沒有理他,隨便他罵個夠.那天我的心情特別好,我發現自己已經解脫,心裡面的糾結打開之後,恐懼消散,怨恨也化為無形,整個人變的輕鬆,開始會笑了,好像得到自由的囚徒,整片天空都是我的」阿水嬸的語氣明顯和以前不一樣,嘴角上揚,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.
原來她的喜悅之泉是看開,放下自己的怨恨,原諒對方的一切.
#綿棗兒
(十四)轉折

我不知道阿水叔中風的事,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在台北生活.是很久之後聽阿水嬸提到這件事時說的一個巧合,才又被拉回那個小時候的時空.
阿水叔的媽媽四十九歲的時候中風,阿水叔中風的時候也是四十九歲.如果說遇到師姐之後是阿水嬸心中的轉折,獲得心理上的自由,那阿水叔的中風就是生活上的另外一次大轉彎,得到生理上的真正自主.
聽阿水嬸說,中風後的阿水叔整個個性丕變.走路會歪一邊,常常跌倒,後來索性就躺著,只有吃飯的時候才坐起來.原本一講話便國罵不斷的他,因為講話口齒不清,一開口還會口水直流,後來幾乎不講話,生理上的障礙似乎也帶來很大的自卑感,他幾乎一整天都關在房間裡面不外出.
不過這件事對阿水嬸的生活沒有帶來太大的影響,一來家裡的經濟情況還算不錯,二來四個小孩已經都長大,也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,從前那種既要工作、做家事、還要帶小孩的情況早已過去.
「真正說起來有比較大的差別就是沒有再聽到他在那邊罵」阿水嬸說自從她放下之後就再也不理會,但是阿水叔的國罵可是從來沒有停過,「這樣耳根子比較清靜,沒有聽到心裡也比較舒適,變得快活」
外籍看護也會幫忙做飯,阿水嬸真的變得比較輕鬆,不過那個香噴噴的鍋巴味,也只能一直存留在記憶中.
#彎子木
(十五)志工

很特別的是從那之後阿水嬸也開始會笑了.
她一直都跟著那位師姐投入在做志工,每天清晨就到指定的地點,和一群志工朋友們一起工作,每天兩個小時的時間,手忙,嘴也不停歇.除了聊一些日常瑣事之外,也會互相陶侃,說到好笑的地方一群人都會哈哈大笑,日子過得非常快樂.
「自從那一次,我說買了海綿那次」阿水嬸應該是怕我忘記,特別再強調一次,我點點頭表示記得,她繼續說:「學會放下之後,我的自閉症好像就突然好了.以前不敢講話的狀況不見了,想到什麼就說什麼,所以在志工站和一些姐妹們一起工作時就大家有說有笑,什麼話都說」
她說話的時候臉上是泛著笑意的,雖然看不出她在笑.我注意到阿水嬸的氣色比以前好非常多.在我還是坐在廚房後門吃她拿來的東西的小小孩時,她的臉上雖然平靜,但總露出一些憂鬱,眉頭深鎖,很少看見她笑.但是現在她的臉色紅潤,氣色發亮,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至少少了十歲.
「這二十幾年來我幾乎每天都去,以前讀書學到的知識現在也用得到,知道應該怎麼做比較好,他們說這是『管理』,有制度,也有效率」阿水嬸的話題幾乎都圍繞在她的志工生活:「而且不怕講話之後,跟其他人的相處變得非常好,大家都叫我大姐,而且很尊重我的意見」
我又見到阿水嬸臉上的微笑,那是發自內心,具有感染力的喜悅.
#三尖葉西番蓮
(十六)放下

趁著中秋節假期回南部的時候,我帶了一盒月餅去給阿水嬸,好久沒見到她,她的身體還算硬朗,走路雖然稍微慢一點,但仍然行動自在.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臉上的氣色,還有說話時就露出的笑容.
「你現在有賺錢啦,頭路不錯吧!還拿月餅給我,有夠歹勢」阿水嬸坐在她家庭院的椅子上對著我說.
「這沒什麼啦,你以前拿給我吃的東西都好好吃,到現在我都還念念不忘」我說的不是客套話.
「以前那些都是粗俗的東西,不像現在東西都做得很精緻」
就這樣東聊西扯,我不再是當時那個只會聽話點頭的小孩,也講了一些我在台北生活的狀況.
「我以前就看你很巧,一定要去台北讀書才有出息,我當初因為家庭情況不允許,沒有多讀書,沒有去台北,就一輩子在這裡,跟著他過苦日子」阿水嬸又講到自己,「他那時候快過世的時候,我就到他的旁邊問他,說:『你這輩子對我那麼不好,要不要跟我道歉?』他轉頭看我,眼神呆滯,我就同樣的話又問了一遍.他才慢慢地說:『失禮!失禮!」說了兩遍.聽到他道歉,我就回他:『那我們就這樣,我就放下不計較,你也就安心吧』,過沒幾天他就回老家了」
我的記憶快轉,從坐在門邊吃東西的小孩、做著菜的阿水嬸、打牛的阿水叔、她的四個小孩、眼前的龍眼樹、那片遠山和田野,一幕一幕的在眼前畫過,而一隻翅膀豔麗的蝴蝶,在掙脫出蛹後,勇敢飛向蔚藍的天空.
(終)
#光冠水菊+虎斑蝶


